在歐洲老城區散步，偶爾會發現一些古老建築的窗戶被磚塊封死，或者設計了一些只有外框、沒有玻璃的「假窗」。起初我還以為那是建築失誤或是修繕未完的「爛尾」痕跡，後來才知道，這原來與數百年前一項奇特甚至帶點荒謬的賦稅——「窗稅」有關。
窗稅的起源可追溯至 1696 年，由當時英國國王威廉三世制定。那時政府為了籌措資金鑄造錢幣，解決社會上貨幣不足的問題，便巧立名目收稅。其徵稅邏輯簡單直接：窗戶越多、越大，代表這戶人家越富有。對於稅務官而言，數窗戶比進入屋內清點此前流行的「壁爐稅」（Hearth Tax）容易得多，只需站在街上抬頭一望，便能判斷這家人要交幾錢稅。當年壁爐稅需要逐室清查，常引起滋擾，改收窗稅在政府看來是一大「進步」。
這項稅收實行了超過一個半世紀，最初規定每座房屋有十個窗戶以上就要繳稅。十至二十個窗收四先令，二十個以上則加倍收八先令。這種「陽光與空氣也要收錢」的做法，雖然為英國庫房帶來豐厚收入，最高峰時一年可收超過 180 萬英鎊，但也產生了極其負面的連帶影響，甚至觸及公共衞生危機。
最受苦的是窮人與中產。這項政策後來也被法國與西班牙仿效。為了避稅，許多房東將窗戶封死，導致室內採光不足且空氣不流通。長期住在幽暗、擠迫且不通風的環境中，令當時肺結核等傳染病肆虐。大文豪雨果在《悲慘世界》中亦曾憤慨控訴，當時法國有多達 132 萬間農房只有三扇窗，更有數十萬間小屋連門都沒有，令無數老人與小孩被迫住在陰暗病態的陋室。而英文裡形容收費昂貴如搶劫的「daylight robbery」，據說原意正是指這種剝奪陽光權利的稅項。
不過，面對這種苛稅，民間也展現出幽默的「對策」。有些富裕人家為了避稅又不想讓房屋外觀太難看，會刻意用磚塊排出特定的圖案來封窗，甚至在封死的窗位裝上百葉簾，開政府一個玩笑。在倫敦西敏區的 Queen Anne’s Gate，就有建築師利用這種被稱為「盲窗」（blind window）的設計，將原本為了防止冷風正面吹入壁爐的實用功能，化作建築上的對稱美學，形成一種獨特的裝飾風格。
有趣的是，繼窗稅之後，英國在喬治三世時期還引入過「磚稅」。當時按磚塊數量計稅，結果人們乾脆把磚塊做得越來越大以減少數量。政府隨即限制磚塊體積，人們便索性改用木材蓋屋。今天我們到歐洲旅行，看見那些形態各異的舊建築，未必純粹是屋主的個人品味，更多是歷史留下的生存智慧。到底這窗前的陽光值多少錢？在那個苛稅猛於虎的年代，那是一份關乎健康甚至性命的沉重帳單。
2025年6月6日
單志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