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,市場對美國聯儲局於年底加息的預期急劇升溫。箇中主因,離不開中東地緣衝突爆發,導致能源價格飆升。從傳統經濟學角度看,央行為壓抑通脹而收緊貨幣政策,實屬合理之舉。然而,利率始終是人為決定,而主理利率決策的官員卻另有一套想法。新任聯儲局主席沃什主張減息,而背後更有一位以美股表現為政績、屢次要求大幅減息至一厘水平的總統特朗普。在客觀需要加息、主觀意願偏向減息的矛盾下,美國年底前會否加息?
通脹壓力確實存在
要判斷利率走向,必先評估美國當前通脹的嚴重程度。參考傳統指標——消費者物價指數(CPI),數據已由中東戰事爆發前的2.4%,急升至4月份的3.8%。當中能源價格升幅接近18%,汽油價格更累漲約三成。即使剔除波動性較大的食品及能源價格,核心通脹亦已加快至2.8%。
一般而言,央行決策時更關注核心CPI,以避免整體指數的短暫波動引發政策反覆。然而,另一個不可忽視的指標——生產者物價指數(PPI),對能源衝擊的反應更為敏感。現時PPI按年急升6%,遠高於2月份的3.4%。市場憂慮的焦點,在於生產成本上升最終會有多大程度傳導至消費層面。雖然商戶能否完全轉嫁成本取決於終端需求,但PPI急升無疑反映供應鏈壓力正在累積。
油價仍有機會衝上雲霄
未來通脹走向,相當程度上取決於油價會否再度急升。目前美國與伊朗尚未達成停戰協議,霍爾木茲海峽仍被封鎖,全球約20%的石油運輸受阻。值得留意的是,美國戰略石油庫存正以史無前例的速度消耗——去年底尚有4100萬桶,現已跌至約3700萬桶,每日消耗量達140萬桶。市場普遍認為,2400萬桶是國家能源安全的底線。按當前消耗速度推算,約100天後(即8月中),美國將無法再釋放戰略儲備。屆時若海峽仍未重開,油價很可能出現爆發式上升。綜上所述,油價向上突破的風險不容抹殺。
通脹早已偏離目標
聯儲局評估通脹時,並非單純依賴CPI,而是更傾向採用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(PCE)。相比固定一籃子商品的CPI,PCE能動態反映消費者實際支出變化,被視為更真實的生活成本指標。然而,即使以這個較溫和的指標衡量,美國通脹亦已明顯偏離聯儲局2%的目標。3月份核心PCE已升至3.2%,且已持續一段時間高於目標水平。根據聯儲局3月預測,年底核心PCE或回落至2.7%,但要到2028年才能重返2%。換言之,未來數年通脹可能持續不達標,減息的理據實屬薄弱。
聯儲局人事變動:新人事、新作風
客觀形勢需要加息,但利率始終是人為決定。新任聯儲局主席沃什上場,帶來「新人事新作風」。他主張減息、縮表,甚至可能改動量度通脹的指標——批評PCE不夠精準,更屬意採用經統計處理的中位數或截尾指標,以剔除波動項目,更精準地反映核心通脹壓力。然而,此舉勢必被市場解讀為「搬龍門」,而且這類指標對現實衝擊的反應往往較為滯後。若聯儲局採用更滯後的指標,決策恐將進一步落後於形勢,重蹈「加息太慢」的覆轍。
此外,沃什認為人工智能(AI)發展可提升社會生產力,從而降低通脹壓力,為減息創造空間。但市場對此說法存疑,反而認為近期AI巨頭瘋狂的基建投資——五大AI公司今年合計資本開支高達8000億美元,未來更可能突破萬億——正推高資金成本及生產成本,反而壓縮了減息空間。沃什要以此說服其他委員支持減息,難度相當高。
特朗普施壓陰霾未散
其他聯儲局委員在最近會議中已投下反對票,明確表示下一次利率決策「可加可減」,並非一味暗示繼續減息。整體而言,聯儲局政策取向偏向中性。
至於委任沃什的主席特朗普,過去曾毫不掩飾地批評聯儲局減息無作為,甚至公開要求利率降至1%水平,並諷刺時任主席鮑威爾為「慢吞吞先生」(Mr. Too Late)。雖然特朗普近日立場有所軟化,表示會放手讓沃什獨立決定利率,但這份「尊重」能否經得起考驗,尚待驗證。一旦需要加息導致美股暴跌,特朗普會否變臉,實屬未知之數。
結論:維持利率不變機會較大
綜合而言,客觀形勢上聯儲局面對頗大的加息壓力——通脹指標已顯著上升,霍爾木茲海峽關閉,油價上行風險不容忽視。然而,決策層能否迅速反應,在半年內轉向加息,仍是未知之數。新主席上任後會否「搬龍門」降通脹、特朗普會否在背後指點江山——這些變數都令加息之路充滿不確定性。再加上能源衝擊可能推高經濟衰退風險,聯儲局需要權衡的因素遠比表面複雜。
筆者認為,聯儲局短期內維持利率不變的機會較大,以拖字訣處理加息問題,明年年初轉向加息機會更高。

張建泰 (Ken Cheung)
在企業及投資銀行從事外匯及宏觀分析工作超過12年,曾任職首席亞洲外匯策略師,並定期接受本地及海外媒體訪問,包括Bloomberg、Reuters及CNBC,發表精闢獨到的匯市觀點。
Ken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,取得學士及研究碩士學位,並在2012年獲得特許金融分析師(CFA)專業資格。









